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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志军

塞林格笔下的霍尔顿未必真的对麦子情有独钟,他只是厌倦大都会纽约呈现的那种在声色犬马和温情脉脉交互掩蔽下虚妄的生命状态,于是萌生了往偏远乡村做个麦田守望者的念头。麦田在一片高地之上,四面有深不见底的沟壑,许多孩子在麦田嬉戏。要是哪个孩子懵懵懂懂地跑向悬崖边,霍尔顿就会伸出手臂将他揽进怀中。麦子闪着金光,夕阳缓缓落山。这让人想起中国古代隐士,耕山钓湖,梅妻鹤子,专一丘之欢,擅一壑之美。

我跟霍尔顿的区别是我真的成了麦田守望者,我见过麦花开放这事实可作为佐证。我从城里到乡下,逡巡在机耕路和田埂上,阅尽了麦子生命的每个细节。麦苗在经过漫长的冬眠之后开始生长拔节,然后抽穗扬花。那花儿呈白色或者淡黄色,细小得几乎看不见,仿佛袖珍国的公主绾在鬓边的饰品,望不到边的麦田弥漫着清香。每朵花的寿命很短,只有数十分钟,但穗上的许多花是次第开放的,整穗的花也就可延展些许时日。《荆楚岁时记》提到二十四番花信风,清明时节的第二番正是麦花。麦花在乏人眷顾的寂寞中度过自己短暂的一生。我是欣赏过麦花之美的幸运者,我把这种欣赏看作是我两年乡村生活的馈赠。

与霍尔顿差堪比拟之处,在于麦子的制成品也是我餐桌上的主要食品。他吃汉堡和三明治,我吃馒头和烙饼。然而北美洲和中国都不是麦子的原产地,原产地在西亚的两河流域。有一点可以肯定:麦子被移植到中国远早于被移植到北美洲。《史记·宋微子世家》记载,商纣王的亲属箕子后来做了周朝的臣民,他过殷墟见昔日纣王的宫殿断垣颓壁、黍离麦秀,“乃作麦秀之诗以歌咏之。其诗曰:‘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僮兮,不与我好兮!’”可见商周之间,中国的中原地区已现麦子的踪影,而那时北美大陆上的印第安人,正在密西西比河岸边的原始森林驰骋畋猎。

麦花开后一个月,麦子熟了,田野一片金黄。我跟农人载欣载奔,投入弯腰挥镰的劳作,抢在雷暴来临前将麦子颗粒归仓。那段时日称作麦秋。麦秋并非秋天。宋朝吴曾《能改斋漫录》有《麦秋》一章,写道“农扈方迎夏,官田首作秋”,谓民间刚进入夏天,官田里的麦子就熟了。吴曾更引蔡邕《月令章句》作佐证:“百谷各以初生为春,熟为秋。故麦以孟夏为秋。”孟夏就是初夏。《礼记月令》将夏天分作孟夏之月、仲夏之月和季夏之月。孟夏之月正是农历四月。

我离开乡间时,新的麦苗正伏在雪下冬眠。许久没见过麦田了,麦子依旧在北方的土地上生长,那风景兼具审美意趣和实用价值。麦子为人们架起一座桥,桥的左岸是枵腹者的饥馑,右岸是饕餮者的盛宴,桥下是欲望的滔滔洪水。用心的人站在桥上瞻望远方,看见生命轮回的春天千树繁花。在风雨剥蚀的时间里,麦子始终执迷于为人提供果腹之物,这是霍尔顿和我始料未及却常常肃然起敬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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